本網記者 程健

　　初見她時，微卷的頭發(fā)、瘦弱的身板，以及眼神里流露著的多愁善感，很難將她與法醫(yī)聯系在一起。

　　但是，講起破案的經歷，不善言談的她卻滔滔不絕，眼神里透著剛毅與堅定。講到案件成功告破時，輕快的語調、喜悅的表情，都難掩她內心的激動。

　　她善于學習，集刑事偵查、物證鑒定、心理學于一身，在一份份發(fā)黃的陳年命案卷宗里查找蛛絲馬跡，從一件件塵封多年的物證上尋覓突破口，讓一個個逃亡數年、甚至數十年毫無蹤影的兇手浮現于茫茫人海。

　　從警十年來，她共受理法醫(yī)生物物證DNA檢驗1200余起，涉及檢材5600余份，出具無差錯檢驗鑒定書、檢驗報告千余份，曾6次被公安部通報表揚并授予“優(yōu)秀刑事技術民警”稱號，在專業(yè)期刊發(fā)表文章9篇，榮立個人三等功二次。

　　她的工作，枯燥無味。但她所經手的案件，棘地荊天、舉步維艱，偵破過程精彩絕倫，不禁讓人拍案叫絕。

　　她叫潘紅，是蘭州市公安局七里河分局刑事技術大隊一名刑警，一個瘦弱的女子，一名在記者看來就是陳案“殺手”的法醫(yī)。

　　沉浸卷宗獲啟示 恩將仇報的行兇者伏法

　　2012年7月29日凌晨，蘭州市七里河區(qū)一寺廟內發(fā)生一起搶劫殺人案，看護廟宇的老人杜某被人打死在床上。案發(fā)后，七里河公安分局刑偵部門迅速開展案件勘查、調查工作。

　　根據現場勘查，研判認為：嫌疑人應為熟悉廟宇環(huán)境之人，且為初犯，年齡在15至45歲之間。

　　隨后的三個多月時間里，刑偵部門抽調20多名精干警力組成專案組，以廟宇為中心，走訪排查周邊1000多人，對400多人采集指紋，但未能獲得有價值線索。

　　9年來，塵封的案卷被多次打開又封存。

　　隨著時間的推移，破案希望越來越渺茫，似乎，這起案件將要成為“懸案”。

　　然而，天不藏奸。

　　“云劍—2021”專項行動以來，七里河分局按照省公安廳、市公安局部署要求，全力攻堅命案積案偵破工作。作為刑事技術民警，潘紅與偵查主辦民警同步發(fā)力，全面梳理歷年命案積案，對10余起案件進行“再梳理、再檢驗、再比對”，對歷史遺留的命案積案進行重點攻堅。

　　該案已被納入再偵范疇。面對這起毫無突破口的陳年命案，潘紅調來卷宗，一看就是一周。

　　“翻看案卷時，我喜歡把自己當做刑事偵查員，結合現有物證，不斷地還原案發(fā)經過。”潘紅說，一遍又一遍，逐字逐句的閱覽和思考中，她的腦海逐漸浮現出了嫌疑人的身影：懷著忐忑的心，從墻上翻入廟內，悄悄推開西側第一間廂房的窗子，從抽屜里找到了鉗子、剪刀、釘子等工具，遂又潛至第二間廂房，撬開抽屜后沒有現金，遂拿起床頭掛著的褲子翻?？诖?，不料床上有人且發(fā)現了屋內動靜，他害怕至極，順手拿起頂門棍朝著躺著的人頭部砸去……

　　現有物證就是這幾件工具和死者衣物，潘紅的思緒沒有隨著嫌疑人逃離作案現場，而是停留在了當夜的房間內：兇手既然用了這些工具，怎么可能不留下DNA？他是如何拿鉗、哪只手拿剪刀？工具這么小，為了發(fā)力，他會用什么動作撬抽屜？

　　無數次的設想、推演之后，潘紅眼前一亮：“用剪刀撬抽屜，為了發(fā)力，大拇指一定會按在轉軸處，一旦轉軸轉動，必定會留下皮膚組織！”

　　這一發(fā)現，猶如黑夜里的燈塔，讓她瞬間有了方向和希望。

　　焦急的潘紅顧不上吃飯休息，拿起剪刀一頭扎到檢測儀器前，像生物學家觀察細胞一樣，耗時一整天，把剪刀的兩面仔仔細細觀察了一邊。

　　“仔細觀察了80多處有痕跡的地方，最終在轉軸處發(fā)現了用肉眼無法觀察到的一點汗液干痕。”潘紅翹著嘴角如是說。

　　也就是這一處用肉眼觀察不到的汗液痕跡，潘紅從中提取到了DNA序列，并依據Y分型（家族譜系鑒定），成功鎖定犯罪嫌疑人魏某。

　　據魏某交代，當時自己是某廠的正式員工，因效益不好，連續(xù)幾個月沒發(fā)工資，饑腸轆轆，遂起了“找點光陰”的想法。案發(fā)前一天中午，他四處游蕩尋找目標，路過廟宇時饑渴難耐，遂坐在門口休息，杜某看到魏某后從廟里給他取了兩個饅頭，吃飽肚子的魏某感恩戴德地離開了。

　　回到宿舍后，喝完剩下的半瓶白酒，又出門“找光陰”。“鬼使神差”地，他又來到了廟前。此時，已是半夜，乘著漆黑的夜色，他翻進廟內，如潘紅推測般實施了搶劫殺人犯罪。

　　“提取到魏某的血樣時天色已晚，在回單位的車上，潘紅接到了兩個孩子的電話，孩子想媽媽了，一直在哭。我勸她先回家照顧孩子，第二天再提取DNA比對，她卻把孩子接到單位，連夜提取比對……”七里河公安分局刑警大隊教導員孔廣才說，“我被她的工作精神深深折服了。”

　　雖然家族譜系排查工作比檢測剪刀上的痕跡更苦更累、耗時更多，但潘紅只是一句帶過。在她眼中，如果讓恩將仇報的人逍遙法外，置律法和公理于何地？只要兇手歸案，能夠告慰死者，維護正義，所有付出都不值一提。

　　見疑不放使新招 分贓不均的殺人犯落網

　　2001年6月9日，七里河區(qū)西站附近發(fā)生一起命案，39歲的李某被人在家里殺害。案發(fā)后，七里河公安分局立即成立專案組開展工作。

　　20年過去了，七里河分局的一代代刑偵人接續(xù)開展案件偵破工作，但終因證據有限、科技手段不足，案件久偵未破。只有李某女兒口中的“喜子”這個稱呼，被列為犯罪嫌疑人的外號，同當時專案組留下的一張嫌疑人畫像一起，刻進了一代代刑偵人的心中，成為他們的傷痛。

　　“云劍”行動開展以來，七里河公安局組織專班對此案展開攻堅，潘紅作為專班主要成員，結合最新生物檢測技術，認真分析研究現場遺留物證。

　　一天、兩天，一周、一月……再對案發(fā)現場遺留的三個啤酒瓶一遍又一遍的檢測中，不論是用最新的生物檢測技術，還是細致又細的現場物證分析研究，仍舊沒能獲取任何有價值的線索。

　　此案檢材為20年前接觸類痕跡，嚴重降解，檢驗難度非常大。物證上再耗時間已經難有突破，潘紅只得再翻案卷。

　　“整整20年了，多少優(yōu)秀的偵查員一遍遍翻閱過案卷，一次次重啟過偵查，這個案子，比起魏某的案子，感覺希望更加渺茫。”潘紅說，再次翻開發(fā)黃的案卷，她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發(fā)現一絲一毫有用的線索。

　　但是，把對刑事偵查和破案的熱愛刻進骨子里的她，對陳年命案有著異于常人的犀利眼光和理解。

　　在數以萬計的案卷字詞里，潘紅沒能找出令她柳暗花明的地方，最終跟一句話較上了勁：案發(fā)現場的血液里有兩種血型。

　　既然當時的血型分析記錄有兩種血型，那為什么物證上只能檢驗到死者的DNA分型，卻檢驗不到另一人的DNA分型呢？

　　帶著這個疑問，善于學習的潘紅翻資料、學方法，終于設計出了最佳的檢驗方法——多點位、分段分區(qū)域檢驗。

　　經過反復、認真提取，最終在一個啤酒瓶“脖子”的可疑斑跡處，分析檢驗出一男性個體DNA分型。

　　獲此DNA分型的潘紅幾乎喜極而泣，當即將數據輸入DNA庫，在全國范圍內比對該分型家系。隨即，一個名為“張喜”的人DNA分型與之吻合。

　　有了目標，辦案民警火速出擊，連夜將犯罪嫌疑人“張喜”抓獲。

　　令人詫異的是，卷宗里的畫像竟然與“張喜”極其相似，這也讓潘紅對前輩們畫像技術敬仰不已。

　　4月9日晚，等待了許久的潘紅終于有了嫌疑人血樣。顧不上休息的她連夜檢驗，并出具了檢驗鑒定書。

　　4月10日凌晨，在鐵證面前，犯罪嫌疑人“張喜”如實供述了與死者李切結伙扒竊，作案后在李切家分贓不均，遂持刀殺死李切的犯罪事實。

　　聽到犯罪嫌疑人如實供述犯罪事實的消息，潘紅再也忍不住憋了許久的眼淚，任其蜂擁而出。她說：“眼淚流著流著就忍不住哭出了聲，最后嚎啕大哭了一場，才平復了心情。”

　　“她前期付出的越多，對案子的期待就越大，積攢了一年的情緒那一刻得以釋放，越哭越輕松、越哭越幸福。”分局技術大隊李隊長說，破案時，她跟男子漢一樣堅毅，但畢竟她是女性，有著柔弱的一面。

　　偵查遇阻再翻卷 婦女節(jié)命案婦女節(jié)告破

　　2009年3月8日，這天是國際勞動婦女節(jié)，獨居在七里河區(qū)某家屬樓的陳某被人殺死在家中，時年75歲。

　　現場勘查顯示：陳某死亡前應在廚房打掃衛(wèi)生，是被人在脖頸處捅割數刀后失血過多而亡。

　　“半個脖子都被割斷了，客廳到處都是血跡，現場慘不忍睹……”提起案卷上記載的案發(fā)現場，潘紅既對兇手恨地咬牙切齒，又對遇害老人憐憫不已，“一個75歲的老奶奶，是什么人如此心狠手辣！”

　　與上述案件不同的是，這起案子里，現場提取到了犯罪嫌疑人的血跡，潘紅也很快檢驗出了DNA分型。然而，一經比對，海量的工作讓潘紅和偵查員們猶如大海撈針。

　　“我們很快比對中了一湖北籍前科人員的Y分型，但隨著我們深入排查才知道，這項工作如果沒有奇跡發(fā)生，難以找到真兇。”潘紅說，為了快速比對排查，她背上檢驗試劑，與偵查員一道開啟了六下皖鄂的緝兇征程。

　　潘紅習慣于跟隨偵查員一道辦案，因為她認為，只有親臨案件一線，才能真正錘煉自己刑事偵查的本領，以此來提高分析案情、還原案發(fā)現場的能力。

　　“細節(jié)決定成敗，有些看起來不顯眼的，你不注意忽略了可能影響到案件的判斷。自己認為正確的，該堅持的要堅持，不要人云亦云，要敢于擔當，你堅持下來要擔當，如果錯了你也要承擔，要有這樣的勇氣”潘紅說。

　　每一次下皖赴鄂，作為技術人員的潘紅都克服個人困難，背起她愛不釋手的檢測箱，和偵查員在夜以繼日地戰(zhàn)斗在一起。當地警方的大力支持下，他們追家族、看家譜，進墓地、看墓碑，一處一處“尋根問祖”，一代一代比對排查。

　　近半年的比對排查中，潘紅終于在某市找到了Y64位點無容差的可疑家系分支6支，但該家系特別龐大，追溯至家系源頭時發(fā)現，該家系成員分布全國各地，分系枝繁葉茂。而且，每排查一個人的分型所使用的試劑就高達上百元，要想一一排查，所要付出的物力、人力、財力難以估量。

　　偵查一度陷入困局。潘紅和偵查員們只得暫緩排查，再次打開案卷，從中尋找曙光。

　　“從當時調查情況來看，可以大膽猜測這是一起有預謀的犯罪，那么犯罪嫌疑人應該對這個區(qū)域比較熟悉。”經過討論，大家一致這樣認為。隨即，有了新的偵查思路：翻閱蘭石廠的檔案資料，看能否找到一些線索。

　　奇跡，就這樣發(fā)生了。

　　經過翻閱案發(fā)當年蘭石廠人事檔案，一湖北籍男子孫齊某進入潘紅的視線：他原是廠里職工，案發(fā)后辭職回鄉(xiāng)，名字里有一個“齊”字，結合此前的大量比對排查工作，孫氏家族“齊”字輩嫌疑最大。

　　而獲得這一線索的那天，正是今年3月8日。當時，潘紅準備享用半天假期的福利陪陪孩子，不料被偵查員拽進實驗室，沒能休息，卻奇跡般獲得了線索。

　　經當地警方大力支持配合，專案民警將犯罪嫌疑人孫齊某成功抓獲。

　　經DNA血樣快速檢驗比對，認定孫齊某血樣與案發(fā)現場遺留檢材DNA分型完全一致。面對鐵證，孫齊某對12年前所犯命案供認不諱。

　　“孫齊某很縝密，作案下樓后扔手套時發(fā)現慌亂中自己的手也被割破，他知道現場留下了他的血跡，但他返回準備清理時，門已被他順手關閉，無法進入。”潘紅說。

　　直至認罪伏法，孫齊某在好奇自己家族何人犯罪“連累”了自己的同時，竟然對民警說：“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當時出門時，把門關上了。”

　　歷史車輪無法倒回，即便他當時回去清理了現場，我們也堅信，他逃不過法律的打擊和正義的審判！

　　潘紅沒有更多精力再聽孫齊某的好奇和不服，因為她的辦公桌上，已然有別的陳年案卷被打開……

　　她不在處警一線，卻時刻站在真相背后；

　　她從不親手捕兇，卻掌握關鍵解鎖鑰匙；

　　她雖不歷經烈日寒冬，卻在實驗室里顛倒了黑夜白晝，用滿腔熱忱和對刑偵事業(yè)忠誠之心保衛(wèi)著這片熱土的平安。

　　“她太厲害了，能頂我們半個刑警隊。”一位老偵查員這樣夸贊潘虹，但潘虹只是靦腆地笑了笑。她說：“這一生，我為能成為一名刑警倍感榮幸。能利用這些技術破更多的案子，我覺得，人生很精彩！”

　　在潘紅看來，法醫(yī)雖然是經常與冰冷的儀器打交道，但這份工作是有溫度的，既然選擇了這個崗位，就必然要肩負常人難以想象的責任和壓力，只為了那一身光榮的“警察藍”。